胡開奇《北京青年報》:中國當代戲劇大部分尚停留在娛樂階段

發布時間:2016-08-02作者:訪問量:594

    受訪者:胡開奇 提問者:劉雅麒 時間:2016年7月1日
    受訪者簡介
    胡開奇,戲劇翻譯家,戲劇學博士,哥倫比亞戲劇學院訪問學者,上海戲劇學院、廣西藝術學院訪問教授。主要著譯作品包括:《戲劇集:一九八四/動物莊園》、《薩拉·凱恩戲劇集》、《邁克·弗雷恩戲劇集》、《枕頭人:英國當代名劇集》、《懷疑:普里策獎劇作集》等。主要上演譯作包括《哥本哈根》、《求證》、《懷疑》等。
    1你是如何與戲劇結緣的? 我自小喜愛文學和戲劇,愛讀易卜生和契訶夫劇作,喜歡曹禺的《雷雨》、《日出》、《北京人》,少年時代讀《北京人》之后的悲涼情懷至今縈繞心頭。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后,我在上海戲劇學院教授戲劇英語時,學生中有黃佐臨外孫鄭大勝、吳貽弓兒子吳天戈、沙葉新女兒沙智紅和陳凱歌夫人陳紅等等,當時校園里大戲小品常演不斷,我還和表演系四川班金夢等同學一起排演了英文劇《埃及艷后》。這種戲劇舞臺感的積累,對于戲劇譯者劇作翻譯中的舞臺性而言,至關重要。
    (問:第一次進劇場看戲是什么時候?)
    在戲劇學院那幾年看了不少戲,感受最深的一部是徐萍莉老師編劇的頗具寫意戲劇美感的《蕓香》,這部象征主義風格的話劇當時由表演系86級表演。九十年代初我赴美國紐約攻讀。在百老匯和外百老匯也看了許多戲。最難忘的是弗雷恩編劇,布萊克莫導演的《哥本哈根》以其純粹的戲劇本質令觀眾折服。一張圓臺,三把椅子,扮演海森伯、波爾夫婦的三位演員,在不時傳來的海浪和海鷗聲中,觀眾享受了三個半小時的哲思愉悅。《哥本哈根》搬上中國舞臺后,導演王曉鷹將篇幅刪節至兩個半小時,至今常演不衰,成為嚴肅戲劇在中國成功的典范。
    2你是何時確立自己從事戲劇翻譯的職業目標的? 初一那年開始學英語,老師送我一本《天方夜譚》英文原版簡易讀物,我把其中《歐拉丁和神燈》及《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盜》譯成中文,還記得小伙伴們爭著傳閱,那是我翻譯生涯的“開始”。后來九十年代末,上海戲劇學院《戲劇藝術》邀我在紐約翻譯西方戲劇理論和劇作,隨之《戲劇藝術》發表了我許多戲劇譯作,后來又同三輝圖書合作出版了一系列戲劇譯作集,這大概是我的戲劇翻譯的起端。同時,隨著現代化進程,翻譯戲劇也成為中國戲劇的一個重要內容,這也是時勢使然。
    3去年鼓樓西劇場周年演出季期間推出了你翻譯的“直面戲劇三部曲”——《麗南山的美人》、《那年我學開車》、《山羊》。“直面戲劇”吸引你的魅力何在?
    我從九十年代末開始關注英國“直面戲劇”,薩拉·凱恩是我譯介的第一位直面戲劇劇作家,2004年,上海戲劇學院《戲劇藝術》發表了我的文章《薩拉·凱恩與她的直面戲劇》以及她的代表作《4.48精神崩潰》。2006年上海話劇中心首演了該劇,由熊源偉導演,田水主演。2006年11月,《薩拉·凱恩戲劇集》一書由新星出版社出版,此書收集了凱恩生前的五部劇作:《摧毀》、《菲德拉的愛情》、《清洗》、《渴求》和《4.48精神崩潰》。
    “直面戲劇”浪潮興起于上世紀九十年代的英國,其代表作家為薩拉·凱恩、馬克·雷文希爾、安東尼·尼爾遜、馬丁·麥克多納等一批九十年代的英國新生代劇作家。鼓樓西劇場制作的麥克多納的《枕頭人》、《麗南山的美人》和尼爾遜的《審查者》屬于英國當代“直面戲劇”作品,而美國劇作家沃格爾《那年我學開車》和阿爾比《山羊》作為美國當代嚴肅戲劇的經典作品,也頗具直面戲劇的人文氣質和批判精神。
    直面戲劇作品赤裸裸地表現現代社會的弱肉強食、血腥暴力、戰爭恐怖、種族屠殺和人們的精神崩潰、道德淪喪、販毒吸毒、性虐待等,而凱恩、尼爾遜、雷文希爾、馬勃、麥克多納等直面戲劇作家試圖以極端的道德勇氣來呼喚人們的良知;以人類世界血腥可怖的真實場景來促使人們直面新的社會現實。
    (問:當下中國有產生原創“直面戲劇”的文學土壤和觀眾群嗎?)
    中國也一直存在原創的直面戲劇,無論是劇作家過世行的《鳥人》、《廁所》還是新生代的《驢得水》、《蔣公的面子》等都直面社會現實,都為觀眾所喜愛。
    當下,泛娛樂的白領戲劇和懸疑戲劇也許更有市場;但北京的戲劇現狀已表明,隨著現代精神的積淀和文化審美品格的提升,我們將會有更多直面人生的嚴肅戲劇和它的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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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和西方當代戲劇最為重要的差異?
    中國戲劇包括中國戲曲和話劇。中國戲劇戲曲源遠流長,中國話劇則緣起于百年前對西方戲劇的改譯和改編,是西方現代精神進入中國社會的表現之一。中國戲劇從上世紀八十年代起開始進入由近代性審美向現代性審美發展的階段,然而三十年過去,歷經意識形態觀念的起伏、市場經濟的洗禮和大眾文化思潮的激蕩后,中國戲劇在實現現代精神與現代審美意識上仍滯后于西方發達國家社會文明。但隨著現代社會精神和社會文明的發展,中國話劇也會迎來燦爛發展的時期。
    不久前,上海戲劇學者提出傳統戲劇進行“改本”而在戲劇文化上融入現代社會,而“改本”的雙重含義就在于實現劇作的精神現代性和文本的形態現代性。在此意義上,這種以“改本”方式來實現中國古典戲劇和經典戲劇的現代性跨越的思考頗具現實意義和世界意識。目前就戲劇觀眾而言,中國當代戲劇大部分尚停留在娛樂階段,西方當代戲劇則體現了現代社會的思考與批判精神。
    (問:具體來說是?)
    2014年七八月間,為紀念經典名劇曹禺的《雷雨》劇本發表八十周年,北京人藝上演了已有六十年舞臺歷史的《雷雨》,然而,無論在北京與上海,《雷雨》的演出都遭到了觀眾的笑場。究竟是劇作精神的過時還是舞臺演繹的陳舊,人們眾說紛紜,并無定論。但對中國戲劇而言,古典與經典戲劇的現代性跨越已成為戲劇界必須直面的問題。同時,近年來戲劇喪失了說真話的權利、勇氣和興趣,喪失了對人性深度剖析的現代精神。因此,無論原創或是改編,在思想與精神層面上,中國戲劇出現了從八十年代對現代性的銳意進取而轉向為九十年代以來的徘徊滯退的現象,更證實了中國戲劇迫切需要其實現現代精神與現代審美意識的必要性。
    如前所述,西方戲劇除了它帶來的審美與精神愉悅之外,它更是一個重要的社會論壇。中國正在向現代化邁進的轉型期間,低俗是體制與大眾文化碰撞的現象,隨著中國社會文明和現代精神的發展,中國戲劇也會逐步走向嚴肅戲劇和娛樂戲劇共存發展的局面。
    5你欣賞的西方當代嚴肅戲劇劇作家有哪些? 以英美為代表的當代嚴肅戲劇作家中,邦德對邊緣和底層人們生存境遇的再現,阿爾比對人類情感困境的揭露,斯托帕對極權體制精神的批判,弗雷恩的對人與世界的哲思與終極關懷,沃格爾的人性禁忌探索等都引起我的欣賞和關注。英美嚴肅戲劇新生代作家麥克多納、洛根、馬勃、尚利等的劇作也是我譯劇的主要選擇。再比如今年2月初,英國直面戲劇劇作家戴維·哈羅爾的《黑鳥》在紐約百老匯貝拉斯科劇院復排上演。劇名《黑鳥》出自蘇格蘭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性開放和性解放的社會時期所出現十幾歲的未成年少女自愿“勾搭”成年男性的現象,當時這些女孩被稱為“黑鳥”。在現代精神意義上,這部直面話劇并不殘酷,但舞臺上無疑充滿了挑釁的、令人不安的和無法面對的場景;作者沖破了政治正確觀念的束縛,展示了人類生活的某種“愛情”的真實與它的灰色地帶。
    6你曾說“戲劇翻譯是一種跨文化的改編”,你一直堅持的翻譯原則是? 戲劇翻譯的難點在于文學性和舞臺性的平衡。戲劇翻譯由譯者、導演、演員、舞美來共同完成;必須完成從文本轉換、文化轉換、舞臺呈現到觀眾接受的整個過程;必須兼具舞臺性和文學性,既能出版又能上演,既能抵達觀眾又能抵達讀者。我認為,對戲劇譯者而言,戲劇翻譯是一項戲劇文學行為,戲劇譯作的雙重對象是觀眾和讀者,戲劇譯作必須兼具舞臺性和文學性。比如我的《哥本哈根》戲劇譯本,王曉鷹導演做了大量刪節來完成中國舞臺的呈現,這就是一種跨文化的改編。
    此外,在戲劇翻譯和中國舞臺呈現中,必然會經過文本、文化和舞臺的轉換而抵達中國觀眾,不可避免地具有中國文化的審美特質。比如,麥克多納《枕頭人》和《麗南山的美人》中過于血腥的場景不會出現于中國舞臺;不久前北京舞臺上《審查者》的性愛場面,在西方舞臺不足為奇,而在中國舞臺上則必須考慮中國文化和中國觀眾的審美與接受。
    中國戲劇翻譯史已歷經一個世紀;中國話劇的起源就來自于對西方戲劇的改譯、改編和搬演;經過上世紀二三十年代新文學運動和八十年代改革開放的兩次戲劇翻譯高潮后,大量西方戲劇作品被譯入中國。但戲劇翻譯在中國仍被視為文學翻譯而局限于語言文字的語際翻譯;戲劇翻譯因缺乏舞臺性特質而造成了表演藝術家和戲劇翻譯家英若誠所指出的很難找到適合舞臺上演的戲劇譯本。中國戲劇翻譯的現狀仍存在兩種傾向:戲劇文本翻譯的學術化和近年來戲劇翻譯的商業化,前者造成舞臺性的缺失,后者造成文學性的萎縮。《哥本哈根》的成功與觀眾的回應,說明了中國戲劇觀眾和中國社會對具有戲劇本質、文學精神和現代思想的作品的接受和歡迎。所以,從現代精神人文思想出發,我認為中國戲劇翻譯作品的選擇應該以西方嚴肅戲劇為主。
    (問:你最得意的譯作?)
    《懷疑》是我最得意的譯作,導演汪遵熹老師已去世,留下了這部不朽的《懷疑》,傷感!
    7你欣賞的翻譯家及翻譯理論? 朱生豪的“神韻”、錢鍾書的“化境”、傅雷的“神似”、曹禺的舞臺詩性和英若誠的“鮮活”。
    8父母對你產生了哪些重要影響? 翻譯家傅雷和他夫人朱梅馥同我父母曾是朋友,我外婆和傅雷的母親都住上海浦東周浦鎮名叫“趙家廳”的居所,隔壁鄰居多年,我父母參加過傅雷夫婦的婚禮。朱梅馥曾把她的一臺大風琴送給我母親。這臺大風琴在“文革”中丟失。小時候,總聽到父母提起傅雷夫婦,這也許對我后來從事翻譯是某種影響吧。
    9你現在的工作、生活狀態是? 對于一個跨文化戲劇的戲劇人,我主要在紐約、上海和北京三地往返流連。從紐約飛上海或北京的旅途及隨后的倒時差都挺辛苦,但令人快樂的是八十年代、九十年代,新世紀十五年間,中國的社會文化和戲劇文化正在闊步前行。我現在每年有三四個月在國內講課作研究,其余時間在紐約研究和翻譯當代戲劇的經典作品,去哥大和紐市大等戲劇院系參加些活動。我對這種狀態比較滿意,每天除了在書案電腦前寫作外,常去林肯中心和百老匯外百老匯觀摩。我所選譯劇作的戲劇翻譯過程第一步便是觀摩,如果沒有實地演出,就在林肯中心表演藝術圖書館的三樓研究室調看錄像。比如《那年我學開車》一劇除了在外百老匯看過原劇演出外,我在翻譯中曾數次去觀摩錄像來尋找最佳表述。世界頂級的戲劇學者——紐市大的卡爾森教授和哥大的阿倫森教授一個偏重研究文本一個偏重研究舞臺,但他們的共同之處就是每天晚上都在看戲。當然除工作外,我堅持每天半小時跑步和鍛煉,練練書法,以保持平和寧靜的心境和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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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喜歡與青年學生交流嗎? 
    除上戲之外,廣藝和山藝兩校的戲劇學院我去得較多,這兩所學校的學子們的勤奮和踏實給我以深刻印象。去年在南寧廣藝戲劇學院討論英美媒體的劇評人歷史時戲文系的一位學生提出為何我們當下的劇評人必須匿名。無疑,這是個牽涉到社會文化和體制的精彩提問,我們畢竟也有過不用匿名的戲劇評論階段。而英美戲劇評論人初期也有過匿名現象,當然性質不同。所以希望這只是我們戲劇文化發展過程中的一個曲折。無論是京滬還是南寧濟南,戲劇學院的學生們問得最多的是如何解決藝術戲劇與商業市場間的困境。在西方成熟的戲劇文化中,德國英國政府都在經費上大力支持藝術戲劇,美國則基本上靠財團捐贈支持。所以說我們的商業戲劇可以產業化,嚴肅戲劇和非營利戲劇的道路則十分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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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忙工作的時候會做些什么? 泡杯清茶,翻翻閑書,或去外百老匯看看演出。在紐約的這些歲月里,我最愛在雨后的墓園中漫步,在高高低低、各式各樣的墓碑中行走,寧靜、超脫,一種全然出世的生命體驗。搬家了幾次,住處都靠近大的墓園,我喜歡那種寧靜和神秘。我們夫婦出外旅游也愛去幽靜之處。人們在喧囂的物質世界中還是需要一點寧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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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期關注的社會問題?
    我很懷念“9·11”之前的飛機旅行,那不用安檢的日子多么美好!今天全世界所有機場的如臨大敵的安檢,到處都是恐怖襲擊和炸彈事件。這不正是人類社會的一種荒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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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想的一天會怎樣度過?
    譯劇寫作后去健身房,晚上看一部好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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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最想在哪里生活?
    我住在紐約的瑞枸公園,門前有花草綠地,鬧中取靜。但有時會想到更幽靜的田園風光。我最珍惜心靈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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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的工作規劃?
    完成一部著作《〈哥本哈根〉戲劇翻譯研究》;翻譯卡爾森教授的一部戲劇理論新著;完成幾部英美獲獎的新劇作。(編輯:榕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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